本文是谁在惧怕现代艺术的后记,由 Ian Danskin 撰写,建议先阅读原文。


“在任何社会中,唯一重要的元素是艺术家和罪犯,因为只有他们,通过质疑社会的价值观,才能迫使社会发生变革。”
——Samuel R. Delany

Nipple Jesus》是尼克·霍恩比同名短篇小说中虚构的艺术作品。在现代艺术馆里,它拥有独立展厅,藏于帷幕之后,门牌上警示观众可能感到冒犯。从入口望去,这是一幅真人尺寸的耶稣受难像,描绘得尤为精妙——面容带着令人信服的痛苦。当观者行至展厅中央,会发现这幅画像实由无数小点拼贴而成;凑近细看,这些点竟是乳头——从色情杂志剪下的成百上千个女性乳头组成的马赛克。

书中故事的主角并非置身事外的旁观者,而是受雇守护这幅肖像画的保安。这幅作品尚未公开展出便已引发争议:博物馆预料到会有人闹事、抗议。他们担心会有人试图破坏这幅画。而当主角初次看到《乳头耶稣》时,他怒不可遏,甚至觉得或许就该任其被毁。

“我甚至可能会帮他们一把。因为那很冒犯,不是吗,一个用乳头做成的耶稣?那太不像话了。”

《乳头耶稣》显然是对安德烈斯·塞拉诺《尿浸基督》的戏仿,其中有一个巧妙的改动:塞拉诺作品的震撼力在于阅读标题“尿浸基督”并意识到你所看到的东西。这是一个单一的事件;一旦你知道了,你就知道了。但“乳头耶稣”的震撼力是一个过程:看山不是山,看山还是山。迈入房间,你必须一步步地看着虔诚的事物变成亵渎。这揭示了《尿浸基督》的有趣之处:它是一个概念性的作品,在你意识到概念之前看起来很美。人们从远处欣赏它,但走近时却宣称:“那个?那玩意不是艺术。

// 关于 Ian Danskin

Ian Danskin是Innuendo Studios背后的视频散文家,该YouTube频道以反法西斯系列《另类右翼剧本》最为知名。他还制作关于冒险游戏、叙事理论、网络文化、诗歌格律、类型学、动作片以及视频散文配乐中可接受程度的做作等主题的视频。他养了两只猫。
“被冒犯的观众,为了将这些作品贬斥为”非艺术”,必须界定何为艺术,以及依据何种标准可将这些作品排除在外。”

当然,这种冒犯是刻意的;这正是艺术的一部分。从塞拉诺将耶稣像浸入尿液,到 Chris Ofili 利用大象粪便绘制 《黑圣母玛利亚》,从 Robert Rauschenberg 的全白画布和 Mark Rothko 的全黑画作,到 Jackson Pollock 的泼溅画,Chris Burden 在画廊地板上躺了两天,Maurizio Cattelan 将一根香蕉用胶带贴在墙上,再追溯到马塞尔·杜尚将小便池称为雕塑 ——这一切皆是如此。

被冒犯的观众为了将这些作品贬斥为”非艺术”,必须界定何为艺术,以及依据何种标准可将这些作品排除在外。我有幸”目睹”许多人在被某些事物激怒时,即兴拼凑出他们对艺术的首个实用定义。尽管他们可能采取几种不同的思路,但最终往往归结为”艺术即卓越”的哲学观:“‘艺术’一词应留给伟大的事物,比如西斯廷教堂或《教父》。用同一个词来形容泡在尿液罐里的塑像,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。艺术不能仅仅是挑衅,它必须超越:其中必须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升华。”

为了成为艺术,一个事物必须伟大。(见下表)

是艺术
非艺术×

在 2010 年代,“电子游戏是艺术吗?”是一个挥之不去、令人厌烦的问题。就像漫画书和动作片一样,电子游戏常被排除在艺术范畴之外,并非因其冒犯性,而是因其娱乐性——游戏不过是消遣。以下是我从这场讨论中摘取的一个精彩片段:游戏记者 Jon Holmes——据其同期播客《Sup, Holmes?》所述——曾用谷歌搜索“艺术”,希望找到一个能一劳永逸解答此问题的定义。我们得假设他关闭了安全搜索,因为谷歌以其无限智慧,不断推荐 Camille Crimson 的色情系列《口交的艺术》。

对我来说,这催生了许多奇异搞笑的问题,其中包括:“是否存在一种‘艺术’的定义,包含电子游戏,但尽量不包含口交?”

我并不认为 Crimson 声称自己的才能足以跻身现代艺术博物馆之列。她使用的是”艺术”的口语化用法,类似于罗伯特·波西格的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。通常,一本关于摩托车维修的书会使用偏左脑思维的词汇:《摩托车维修工艺》、《摩托车维修科学》或《摩托车维修设计》。与”艺术”形成对比的是,“工艺""科学""设计”等词暗示着标准化、量化,以及可传授性;而”艺术”则必须靠感受。主厨是艺术家,而预制菜小厨只是按食谱操作。

观念艺术在被观众拒绝后仍能引发思考,这一特质使其作为艺术具有辩护性,也正因如此,它对法西斯主义者构成了威胁。

通过使用“艺术”这个词,波西格和 Crimson 暗示了一种协调、一种共鸣;某种无法简化为公式的东西。他们的追求远不止于帮你修理摩托车。

那么,Crimson 观众的疑问与波西格的摩托车如出一辙:你更愿意被一位机械师“修理”,还是一位艺术家?


尽管故事的主人公最初持排斥态度,但《乳头耶稣》的故事弧线在于,他逐渐喜欢上了这幅同名肖像画。这主要源于他每天被留在房间里与画作独处,无事可做,只能凝视这幅画。他注意到作品与观众之间的动态联系:人们走进房间时,早已知道这幅肖像的创作理念,甚至因它的存在而心生反感。然而,从门口望去,他们看到的只有耶稣。他们必须选择穿过房间,将神圣之物重新定义为亵渎。可这是为什么呢?这是观念艺术,他们早已了解其概念,为何还要自寻烦恼?他们本可以站在门口只看到耶稣,本可以不走进那隐蔽房间。见鬼,他们甚至本可以待在家里。他不由得认为,他们的愤怒其实是自作自受。

当同事对满屋抽象画不屑一顾地说“这些我自己也能画出来”时,他也能给出绝妙的反驳。“是啊,现在可以了,你个老壁灯,”我对他说。“现在你看见它们了。现在谁都能看见了。可之前你没想到。”

这就是独自面对概念艺术时的危险。有时连我也会对挑衅感到厌倦。我并不反感艺术家用胶带把一根香蕉粘在画廊墙上,并以 12 万美元的价格出售。但这根香蕉所表达的,难道不早已被杜尚的小便池说过了吗?现代艺术家们似乎陷入了一场竞赛,争先恐后地寻找某种——任何——非传统的东西,可以称之为”艺术”,同时还能激怒人们。一定还有某种东西可以放进画廊,即使经过一个世纪的现代艺术,观众看到它时仍会说:“那个?那根本不是艺术!”

而且,嗯……我已经明白了。

但是,人们总在谈论卡特兰的那根香蕉(多半是吐槽),于是我也总在琢磨这根香蕉,最终确实产生了些关于《泉》从未有过的想法。
我想起大卫·达图纳把香蕉从墙上扯下来吃掉,声称这是行为艺术,而香蕉被简单替换后,艺术品便恢复原状。我意识到他吃掉的显然不是最初的那根香蕉——香蕉的保鲜期不过几天。博物馆工作人员必定定期更换那根香蕉。每次更换都会削弱胶带的黏性,或许胶带也换过多次;达图纳”摧毁”的作品中,可能没有任何部分经手于艺术家本人。当香蕉再次被参观者卢贤秀吃掉时,他说这不是行为艺术,只是饿了。那么同样的行为,第一次是艺术,第二次就只是食物?而这根”同一根”香蕉不仅被吃了两次,还跨越四年时光与数千公里距离;成百上千根香蕉都扮演过卡特兰的香蕉——那些艺术家从未见过、作品诞生时尚未存在的香蕉——却在功能上都是同一根概念香蕉。这根概念香蕉不仅被反复买卖,其独特性甚至得到法庭辩护。如果这一切听起来荒诞不经,这或许正是重点?即便不是重点,也终究是艺术的一部分?

故事结尾,《乳头耶稣》遭遇了与“尿浸基督”相同的命运:作品被污损,从墙上撕下,并被踩踏,只因主角短暂离开无人看管。他崩溃了。他的观点彻底地转变了:

“我告诉你,如果我有宗教信仰,并且相信有个地狱,里面会有毒蛇吸出你的眼珠之类的,那我绝不会到处去践踏耶稣的脸。耶稣就是耶稣,不是吗?不管你是用什么材料塑造他的形象。”

观念艺术在被观众拒绝后仍能引发思考的倾向,正是它作为艺术值得辩护之处,也是它令法西斯主义者感到威胁的原因。


我们从希特勒那里学到的一件事——作为一个拥有艺术学士学位的人——就是永远不要让一个美术生成为独裁者。纳粹并没有否定他们觉得冒犯的艺术。他们收集了这些作品,把它们放在画廊里,邀请赞助人来观看。他们说这些是堕落的艺术,但他们并没有说这不是艺术。

是艺术×
非艺术

现代保守派对现代艺术大发牢骚时,你从中能听出的是:他们极其渴望将艺术简化为某种公式。他们每一声抱怨都暗含一条规则——“流行音乐烂透了,因为全是洗脑副歌”,意味着歌曲该有主歌、桥和中部八小节;“抽象表现主义烂透了,因为毫无技巧”,意味着绘画应该展现技术功底;“酷儿电影烂透了,因为离经叛道”,意味着电影该强化文化规范。所有这些特质都是可量化的:笔触是否优美是主观判断,但笔触是否娴熟、是否业余者也能完成——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可验证的事实。就此而言,他们与纳粹一脉相承:优秀的德国公民知道艺术应当颂扬雅利安特征与德国乡野,知道艺术应当令他们满怀爱国自豪。若艺术不具备这些品质,便是堕落的,他们理应以厌恶回应。

如果纳粹仅仅拒绝或否定堕落艺术,那也无法抵御这种不受控制的参与。霍恩比的保安最初拒绝了《乳头耶稣》。因此,对法西斯主义者来说,更好的做法是告诉人们如何参与,让这种参与受到严格限制,从而降低观众独立思考、发现某种难以言喻的更深层意义的风险。记住一份关于艺术应该是什么、应该做什么、应该如何表现的标准清单,并不需要特别的智慧。艺术欣赏成了一种服从行为。既然能加以控制,又何必去镇压呢?

“艺术”难以被定义的一个原因是,当你宣称艺术不是什么的那一刻,总会有某个该死的艺术家偏要去实践那个被否定的东西。为越界而越界固然令人厌倦,但总体而言,这种冲动是真诚的:艺术确实对其自身的边界充满兴趣。这挑战了权威框架:观众无法分析空白画布上的笔触,无法否认一幅墙壁大小的乳头马赛克需要技艺,也无法在不知自己看什么时被告知该如何观看。

当你无法判断自己应该如何感受时,你只剩下自己真实的感受。而在那一刻,法西斯主义者已经失去了你。

观念艺术往往是糟糕的,但它始终是反法西斯的。

译注

此处的注释均为译者(我)自行增补,原文没有注释。

Nipple Jesus

参考 Imdb,‘’a bouncer finds out that guarding modern art is just as hazardous as controlling the ropes at a nightclub‘’,该小说探讨了宗教、政治、性、家庭与财务责任。

将耶稣像浸入尿液

安德烈斯·塞拉诺《尿浸基督》(1987)
美国摄影师塞拉诺将塑料耶稣十字架浸入尿液中拍摄。作品以挑衅方式探讨信仰与商业的关系,1989 年展出后引发全美关于艺术自由与亵渎神圣的激烈争论,成为文化战争的象征,多次遭破坏与审查。

《黑圣母玛利亚》

克里斯·奥菲利《黑圣母玛利亚》(1996)
英国艺术家奥菲利以大象粪便、色情图片拼贴创作的一幅圣母像。1999 年在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展出时,因时任市长认为亵渎天主教而引发轩然大波,成为艺术表达与公共道德冲突的经典案例。

罗伯特·劳申伯格《白色绘画》

劳申伯格创作的一系列完全空白的白色画布,表面仅有细微光影变化。这组作品被视为极简主义先声,将艺术的定义从”物体”转向”观看行为本身”,深刻影响了约翰·凯奇及后世观念艺术的发展。

马克·罗斯科深色绘画

美国色域绘画大师罗斯科晚期创作了大量近乎纯黑的深沉画作。这些作品以极暗色调营造冥想与悲剧氛围,反映艺术家内心的抑郁与对生命终极问题的思考,常被置于昏暗展厅以强化其精神性与宗教性体验。

杰克逊·波洛克滴画

抽象表现主义代表波洛克将画布铺于地面,以滴、泼、溅的方式将颜料直接挥洒其上,形成充满动感的复杂网络。这种”行动绘画”打破了传统架上绘画的构图规则,将创作过程本身转化为艺术核心,改变了现代绘画的方向。

克里斯·伯登行为艺术

美国艺术家伯登在 1970 年代初期进行了一系列以身体为媒介的极端表演,包括长时间卧于画廊地面等。这些作品通过自我施加的生理极限体验,迫使观众直面身体的脆弱性,将艺术从审美对象拓展为真实的生活经验与生命政治。

毛里齐奥·卡特兰《喜剧演员》(2019)

意大利艺术家卡特兰在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展上,用胶带将一根普通香蕉贴在展墙之上。这件极度简化的作品以 12 万美元售出,引发全球关于艺术价值、市场炒作与观念边界的激烈讨论,成为当代艺术最具标志性的事件之一。

马塞尔·杜尚《泉》(1917)

法国艺术家杜尚将署名”R. Mutt”的陶瓷小便池送至纽约独立艺术家协会展览,被拒绝展出。这件现成品艺术挑战了”艺术必须包含技艺与美感”的传统定义,被视为达达主义与观念艺术的奠基之作,彻底重塑了现代艺术的走向。

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

《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》,作品基于作者 1968 年与长子克里斯骑摩托车横跨美国大陆的真实经历,将摩托车旅行见闻与哲学思辨相融合,小说以精神崩溃前的自我投射“斐德洛”为主角,通过旅途中的机车维修实践与禅宗思想对话,探讨“良质”这一不可定义的哲学概念,试图消解理性与感性、古典与浪漫的二元对立。(百度百科)

偏左脑思维

left brain:左脑被认为与语言、理性思维、决策有关。

观念艺术

观念艺术出现于 20 世纪 60 年代末,观念艺术家确信艺术出自观念,他们把观念、思想当作艺术作品本身,拒绝绘画、雕塑这类传统的艺术形式,反对把艺术品当作商品。